('若是十年前的静安,是想要保住昭文寺清静的,但跟俗世打交道多了,知道很多事情不能够顺心如意。裴琢玉见静安沉默,又微笑着补充道:“法师不愿意也无妨,殿下心怀慈悲,心向佛法,也会替寺中解决诸事。”静安眼皮子颤了颤,她心中清楚,一时的看顾只能解决一时的祸患。长安道观佛刹千千万,清河公主不可能因为供佛便将所有寺观都纳入羽翼之中。其实这些年来,昭文寺的初衷早就不是精研佛理、缮写经本了,而是养活自身兼行慈悲事。搬离容易,再融入一个新的寺林,却是艰难。出家离尘看似脱俗,其实还是得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。佛学馆。静安暗暗地在心中琢磨着这三个字,她问:“学馆如何建设?”颜真言知道静安关心的其实是寺庙中的人如何存身,她微微一笑道:“学馆下设医、律、算、工、佛等学馆,招五至七岁小儿入学,依照兴趣和天分各自分科,各有修习的经典。至于佛学馆,即是佛事,我等自不会越俎代庖,一切仍由法师来看顾。”静安心念微动,她们需要的是自由。思忖片刻后,又问:“寺中抚养孤弱如何?”昭文寺是尼寺,收容的自然也都是妇人、孤女。这些人平日会做一些活计为生,如果昭文寺做学馆,厢房做学舍,要将她们赶出去,她们将会无家可归。“孤女当入学,至于妇人——”颜真言顿了顿,“她们原先做什么,未来也能如故。”裴琢玉思忖片刻,道:“如果学馆开设,师生的膳食、学舍的整洁……如此种种,都要雇人,她们若是愿意,也可先来报名,殿下会出钱雇佣她们。”营生哪有安稳的,有时候不仅挣不到钱,还担忧不慎得罪人,没了未来。如果学馆开设后能够雇佣她们做事,真真是功德无量。静安双手合十,道:“清河公主大善。”裴琢玉面上笑容温和,她道:“行善事,积善德。愿为殿下请功德灯一盏、平安符一枚。”静安意动,眼中生出几分怜意。清河公主的身体状况,连她都有所耳闻。到了此间也算是谈妥,余下的都是建设之事,只要有钱,不愁没人来。裴琢玉没急着走,她不信神佛,可还是请了三炷香,愿意供养漫天神佛保清河公主长命百岁。离开前,她又跟静安打探了一些事情,知晓了田地是为哪几家所夺。能够有眼前的这番局面,静安已觉得够好,在裴琢玉走之前仍旧劝她,不必因此得罪人。裴琢玉扬眉,双手合十回了一礼。侵占田地的事太常见,毕竟连公廨田都能被人挪用了,何况是寺庙名下的产业。不是一家两家的事,不过其中引起裴琢玉注意的是赵国公府上。赵国公赵神通不管事,如今主持家业的是其长子赵德林。赵德林第四子赵守信是个斗鸡走马的纨绔,向来跋扈骄横,侵占良田就有他的手笔。至于赵守信拿了良田,自然是奉给秦王积家业的。这些消息目前无用,可不代表未来不能利用。颜真言在昭文寺中与静安论法,裴琢玉先一步离开寺庙。这才到长安的时候,街上任意骑驴,如今换上了飒飒白马,倒也不是不能骑。回平康坊的时候,道中遇到一群纨绔。打头的崔让很扎眼,至于那跟在后面赔笑脸的,裴琢玉也认得,是侯府的裴仕林。这厮不是要参与贡举吗?怎么跟斗鸡走马的厮混到一块?裴琢玉有些纳闷,可也懒得过问。崔让眼尖,看到裴琢玉的时候一瑟缩,面上的笑容有些讪讪的,只是裴琢玉压根没理他。崔让的身侧还有个二十出头的青年,他的目光随着裴琢玉的身影转动,良久后才啧啧道:“裴治着女装原来是这般样态。”崔让听得眉头直皱,对方露骨的眼神也很让他不适。他抬起手肘撞了那青年一下,警告道:“赵四,注意分寸!”被称为赵四的人正是赵国公府上的赵守信,他照着崔让嬉笑道:“又不是真的裴治。”想当初裴治名满长安,把他们这群人衬得像是一堆垃圾。裴治是了不起,但最后还不是死了么?他嘿一声,又说,“我记得,这位酷似咱们驸马爷的小娘子,是侯府的吧?”“裴兄,你认得吗?”赵守信话音才落下,就有人转向了裴仕林问。裴仕林说了声“是”,他的面色涨得通红,虽然是侯府子弟,因为种种跟这些权贵豪少搭上,但他其实无法融进那种氛围里。他才学平庸,但比一群纨绔绰绰有余,这让他有些瞧不起对方;可要论出身、要论未来,他又有些自卑,这些人就算再没用,前途也比他坦荡。母亲那边说搭上了清河公主府,可他没看到什么好处,还不如听阿耶的话,能应酬时候多应酬。那帮纨绔还想嬉闹,不耐烦的崔让将腰间的马鞭解下来一抽,顿时一阵尖锐的鸣声传出。那些身份不如崔让的人立马噤声不语,赵守信的面色也有些难看。他爹是左卫将军,比崔让的老子强,可谁让崔让是长公主之子呢,得捧着。他眼珠子一转,将话题一转,道:“走走走,吃酒去。”赵守信跟李玉一样,对裴治十分妒忌。一个馊主意从脑子中冒出,意味深长地瞥了裴仕林一眼,赵守信没多说什么。他跟崔让能一起玩,不代表着他们是同一阵线的,有的话不能在崔让跟前讲。清河公主府中。裴琢玉回去的时候,宁轻衣正在看越王府送来的消息。左冯翊、右扶风景云现,郑州、怀州河水清。宁轻衣一见裴琢玉,就抬头说了密信上的事,又道:“国之将兴,必有征祥。景云现、河水兴,都是太平之瑞。圣人近来新得美人,各地又有征祥事报来,想必很高兴。”再让太史局报一个“蓬星现”,想来圣人会大喜,真的将自己当作太平天子了。裴琢玉一挑眉,对上宁轻衣满是笑意的眼,问:“殿下有什么打算?”宁轻衣走向裴琢玉,轻笑了一声说:“指向太平天子自然令人高兴,可要是一切指向别人呢?譬如说我那几个兄弟。”裴琢玉一点就通,知道圣人必定会因此动怒。如果依据这件事情动手脚,那秦王或许是最合适的。毕竟左冯翊、右扶风古来属三秦之地,而秦王的封号可以应这一征兆。秦王阴毒,送美于天子。圣人正宠爱着那位美人,如果听信对方的话,也许会再度提拔秦王的党羽。如果不乘胜追击,极有可能等到起复的机会。宁轻衣一颔首,抬手抚了抚裴琢玉的鬓发,又问:“昭文寺中如何?”裴琢玉道:“很合适。”到时候颜真言会来面见公主,用不着她来说。裴琢玉不提朝政事,她垂眸,取出送昭文寺中请来的平安符递到宁轻衣的手中。宁轻衣看着裴琢玉,有些惊诧:“你信?”裴琢玉博览群书,道经佛经无不涉猎,她曾手抄经卷,可对待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,是发自内心的嗤之以鼻。如果神佛有灵,她自认为不愧天地,何苦遭受那样的磨难?如果神佛无眼,她又何必相信?裴琢玉握住宁轻衣的手,微笑道:“我愿意信一次。”无所求便不必信,可现在呢,她是有所求的。岂会不知关键在“医”,万一苍天有眼呢?第40章 翻云覆雨夏日炎气重,到了夜间,习习的风仍旧是带着燥热。宁轻衣搬到了四面敞开的堂阁中,安设了一架碧纱橱,里头摆着凉床、石枕,躺在里头过夜。裴琢玉觉得宁轻衣弱不禁风,怕她着凉,可说来说去,也只在床头安置了挡风的落地大屏风。“怕我着凉的话,琢玉陪我安睡如何?”宁轻衣这样说。裴琢玉许久无言,索性便由她了。日日如此,这夜也不例外。还未黄昏的时候,已经说尽了昭文寺诸事,便不必再提相关的话题,只静静地并肩躺在藤床上闭眼休憩。宁轻衣不困乏,她本来就不容*易入睡,倦意没来的时候,精神更是十足。她侧着身,伸手拨了拨裴琢玉乌黑的长发,就着烛火用视线描摹她的眉眼。她的眸光一瞬不移,很是炽烈。裴琢玉也没睡着,她一睁眼,轻轻道:“怎么了?”宁轻衣偎了上去,摇头说:“没事。”裴琢玉伸手揽着宁轻衣的腰,将盖在身上的薄衾也往上掖了掖。她有意放空思绪,可过往的一幕幕接踵而来,流水似的没有间歇。想了很多,可感知上仍旧是一片空落,仿佛什么都抓不住。她的眼神有些空茫,这一失神,就很容易被持续关注着她的人发觉。“想什么呢?”宁轻衣又问。裴琢玉坦诚道:“不知道。”一切都走马灯似的晃过了,反正也留不住。宁轻衣稍稍地撑起身,她想没有过去的人其实也没面上的那般云淡风轻,有的痛苦不是不存在了,而是变成了一种“不自知”,它如影随形,是拂不去的寂寞彷徨。宁轻衣心疼裴琢玉,她伸手抚了抚裴琢玉的脸,凑上去亲了亲她的唇角。 ', ' ')